8月21日下午,我在辛亥路二段台大法學院的霖澤館主持「運動產業新世代」論壇的Q&A時間,同一時間,在不遠的辛亥路三段第二殯儀館,有一場我覺得應該要到場但卻因為這個論壇而無法分身的事情,那是認識超過十年的Cindy Huang的告別式。

 

Cindy Huang是我剛進adidas時的同事麥斯的太太。麥斯知道我剛離開星巴克,而之前曾經待過統一麵包的Cindy當時正在找工作,就問我說能不能介紹看看星巴克有沒有工作機會?我聯絡了一下,也真是剛好,食品飲料team正有相關工作出缺,介紹她去面試,也順利錄取了,就這樣她成為Starbucks的夥伴,而我是介紹人兼前夥伴,這是我們的第一層關係。

 

之後Cindy也曾經跟我聯繫聊聊工作上遭遇的狀況跟瓶頸,不料幾年後,Cindy被診斷出罹患了婦科的癌症,和我這癌症老病號就發展出了第二層的關係。

 

從星巴克到adidas,我對於自己罹患癌症、或親人罹患癌症的同事都會特別加以關心,畢竟我有罹癌的經驗(而且2001年一次不夠2008年還第二次,但拜託千萬不要有第三次了......)然後一直存活至今;所以對於手術、住院、化療、放射線治療、出院後的調養、各種偏方、家人的照顧及關係維繫等都算有經驗,書也看了很多,可以提供初罹癌的朋友及他們的家庭一些參考。雖然這些資訊網路上可以找到很多,但剛罹癌時驚慌失措千頭萬緒,面對如山的資料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消化哪些可信哪些不可信,有一個倖存者在面前給一些意見應該是不錯的主意,而且看到我本人還健健康康的健在對於癌症病患就是一種加油打氣;所以我很樂意到醫院到病房或約出來到咖啡廳,跟這些病患及家屬談談我的心得及想法。

 

Cindy在罹癌後,麥斯當然也立刻想到我,我跟薰子也趕緊到醫院去探視。婦科癌症的好處是(如果有的話),多半都可以切除,反正那些器官跟生孩子有關,生完之後其實也不是絕對需要(西醫這麼覺得),所以哪裡有癌細胞就切哪裡,切不掉就放射線治療啊!化療啊!總之不脫開刀跟化療、放療的西醫治癌症三絕招(大概也是僅有的三招......)。

 

這些年,Cindy陸續進出醫院,多次動手術,清除一次又一次出現的癌細胞,切除被癌細胞擴散蔓延的器官,進行了無數次的化療。她最希望的,可能是跟我一樣,做完這些手術化療之後就可以健健康康沒病沒痛的回到她喜愛的星巴克去上班,但天不從人願,癌細胞始終頑強著糾纏著她,不肯完全離開。

 

我跟她討論許多癌症的問題,告訴她癌症就是一種慢性病,既然擺脫不了,那就想辦法跟它和平共存,重要的是讓自己的心情快樂、精氣神養好,可以考慮用中醫養身的方法調理等等。Cindy自己跟家人也很努力,就這樣跟癌症長期抗戰了好多年。

 

但持平的健康情況到了去年年中開始失衡變差,癌細胞壓迫到腹部神經、又是腳痛又是內臟疼痛又是水腫又瘦成紙片人,醫生建議開刀可是她又不想再忍受動刀之苦,而我從提供資訊建議,到後來能做的也只剩下禱告而已。到今年上半年她的疼痛已經到了受不了連嗎啡都無法控制的情況,五月醫師建議開刀,但要做人工造口;原本已經認命要接受開刀的Cindy在最後一刻決定不動刀。因為按照醫生的說法,開刀已經無法根治,只是處理一些比較急迫的問題,略微改善生活品質而已。問題是人工造口真的是最好的選擇嗎?Cindy退卻了。

 

我理解也同意Cindy對於開刀的卻步,但她的母親對她的決定極不諒解。卻不知如果開刀就有救誰不願意?問題就是其實已經沒有辦法處理根治了,那又何必多捱這一刀?

 

這種時候親人如果不瞭解不能夠配合,真的徒然增加病患的痛苦,Cindy的媽媽一方面要她一定要去醫院開刀,一方面又希望她喝偏方草藥,又堅持人要到廟裡去接受作法等等,但其實我跟Cindy的聯絡討論已經來到了安寧病房及信仰的層面。

 

我開始貼一些讀經心得跟聖經的經文給她,Cindy也告訴我她常常向耶穌禱告,救她脫離這些苦難。她清楚自己的狀況,雖然害怕但也願意面對死亡,唯一的不捨,是才14歲還沒長大成人的兒子。

 

這讓我想起自己在2001年罹癌,知道消息之後回到家望著三個分別是8歲、7歲、及5歲的兒子女兒在客廳天真的玩耍,整個人崩潰哭得不能自己。我很清楚他們不見得需要我在身邊,沒有我這個爸爸,我太太一定也可以把他們帶得很好。但其實是我捨不得他們啊!想看他們長大,想看他們畢業、結婚、生子,而這一切莫非已經不可能?

 

感謝上帝,我存活至今。但很遺憾,Cindy必須離開最愛的兒子。


 

7月18日,Cindy給我的訊息:「Andy哥,謝謝你,很抱歉沒有能打贏這場戰,讓你少一個戰友了。」


 

7月23日,我給Cindy的訊息:聖經詩篇34篇18-20節:「耶和華靠近傷心的人,拯救靈性痛悔的人。義人多有苦難,但耶和華救他脫離這一切,又保全他一身的骨頭,連一根也不折斷。」

 

Cindy回覆我說:「我確實有點害怕,每日都祈禱我能詳和的到上帝身邊。」


 

8月7日Cindy傳來:「我準備要住進安寧病房,正在申請,我想我可以在疼痛被控制下離開吧!」

 

這是她給我最後的訊息,幾天之後,我看到麥斯傳來Cindy過世的消息。


 

聖經詩篇68篇19-20節:「天天背負我們重擔的主,就是拯救我們的神,是應當稱頌的!神是為我們施行諸般救恩的神,人能脫離死亡是在乎主耶和華。」這是我有天讀靈命日糧讀到後貼給Cindy的經文。但在Cindy過世之後,重看這段經文,「人能夠脫離死亡是在乎主耶和華。」我突然懂這一句了!這裡講的不是人不會死,因為沒有人不會死的,但人什麼情況能夠脫離死亡?就是當人息了世間的勞苦,在人世上雖然是死了,但信上帝的人到天堂將永遠享受主恩,那就真的「再也沒有死亡!」。

 

我的癌症戰友Cindy Huang先我一步離開,安息主懷。親戚朋友雖然不捨,但想到這些年她經歷如此辛苦的病痛,相信在沒有疼痛的天堂,對她是比較好的。也相信這位好媽媽未來從天上欣喜的看著,同樣可以全程參與兒子的成長。

 

Bye bye Cindy Huang,抱歉沒能到殯儀館去送你最後一程,但,來日再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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